金锁链

结婚的筵席设在客家大酒楼。
这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宽畅明亮，富丽堂皇。五十台筵席座无虚席。八方来客，四方亲朋欢聚一堂。人人脸上喜气洋洋。谈笑风生。
林发展心里乐滋滋的。脸上荡漾着满足的笑意。身着黑西服的他站在酒楼的台阶上，白金的领带卡晃着亮光，闪闪烁烁的耀人眼目。他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斜眼望了一下自己身边那如花似玉的李春燕，乌黑柔软的黑发披在腰际，白色婚纱服上点缀着几朵小花，聪慧的大眼睛，丰盈的胸脯，苗条的身段，幸福中的林发展心里产生出现在就想将她一口吞下去的感觉。
李春燕这时正出神地望着眼前那一茬又一茬从自己眼前走过去的亲朋好友，看他们喜笑颜开的样子。她细细地欣赏这都市迷人的夜景。她是农民的女儿，很想在这都市占有一席之地，今天，她成功了。望着门前那川流不息匆匆忙忙的小车、人流，她陶醉了。兴奋得脸颊绯红，在白色婚纱服的点缀下，更加丰姿绰约，楚楚动人。她那少女的梦想实现了。婚礼的筵席设在全市一流的酒楼，五十台筵席足足占了酒家的整个五层。每台筵席费陆佰元。三万多元，多阔气！富有的生活谁不羡慕呢？特别是姑娘家的！更何况林发展又是个美男了，有一副令姑娘心旌摇动的健壮体魄。俗话讲：男人要有健壮的体魄，女人要有漂亮的脸蛋身材，这话真不假呀。这“电器老板”拥有自己建的小别墅、整套的组合式的捷克家具和一大笔存款。用他自己的话是挣来的。他这样的条件，曾令多少妙龄少女向往。说媒的三姑六婆踏破了门，陌生的姑娘寄给他的情书足足一大捆，可他一个也看不上眼，扬言道：“除非李春燕，仙女下凡也不要！”
这时林发展丢掉烟蒂，风度翩翩的走到李春燕的面前。棕色的条纹西裤紧裹着他那矫健的肢体，眼睛里洋溢着柔情蜜意。他伸手搂住李春燕纤细的身腰，趁着没人注意，微笑着吻了一下李春燕。真有风度！像罗密欧吻朱丽叶一样潇洒的动作。如今，梦寐以求的心愿在今天实现了。多少个小伙子捉不住的“春燕”被他擒住了。此刻不正像绵羊般温顺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吗？兴许是男恩女爱吧，林发展在大庭广众中还忘不了对李春燕多情的一吻。他吻她的姿势多么优雅，潇洒！别人说他酸味十足，做作。李春燕却打心里舒服。男人就应有男人的气质！她才最看不惯那男作女态的青头阿哥呢……
以前，听林发展说，他做生意最有本事，做一次生意赚一笔钱。次次赚钱都真有那么回事。相处一段时间，春燕发现林发展并不真是那么神。记得一本什么书上写的“欧也妮·葛朗台”吧。真有点像他，吝啬鬼，他在求朋友时，才肯送上一支烟，赔上一个笑。还喜欢吹吹牛，赚了一百说成四千。存了四千说有万二。……那一年，越南归侨多，带进的手表也多。而且尽是带自动带日历的。听说这些玩艺在国外值不了多少钱，可带进内地来就价值连城了。他趁这时开了个档铺，招牌上书：“精修世界各地名表”，兼代卖。一段时间，真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一部分越南归侨在手头无钱花时，更把手表便宜的卖给林发展。归侨欢喜，他却从中捞了一大笔可观的收入。
而李春燕的本领也不会小了。再加上她生来娇媚、乖巧。俗话说：人要衣裳马要鞍。可真是。李春燕能娇能媚，会打扮。夏天，穿一件紧身乔其纱白衬衫，一条文胸，把二十芳龄的处女胸脯绷得胀鼓鼓地，有十个男人见了九人爱；冬天，虽然天冷，但为了不埋没那迷人的曲线，仍是敞开风衣，让毛线衣内的两团宝贝自自然然地袒露出来。李春燕从来不用现今流行的、时髦的女人用品——新型丰乳霜，造物主把女人特有的魅力毫无保留地赐于了她。
而今，李春燕站在客家大酒楼的大理石台阶上，身穿银灰色的紧身西服，黑色的高跟皮鞋，更是乳峰毕露，臀部丰腴。颇像意大利影星吉娜·洛洛布莉姬达。当然她现在是女老板了。
待会儿，高朋嘉宾来了，记住要满面笑容的迎上去，道一声：“你们好！”，“谢谢各位光临”拉手，寒喧，邀请上楼……要做得大方、得体，女老板嘛……　
　　来了，都来了。看他们脸上都喜气洋洋，春风得意的样子。一切都是熟人，而且还是生意场上的熟人。曾你帮我助，都是做生意的。角逐者。大小老板。那些油光满面的是总经理，脑满肠肥的是业务科长……
　　来客真多。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突然，来客中，一个熟悉的面影在她的视网中一闪。钟小柯？不会错的，是钟小柯！听人家说他出来后，又搞“行帮”生意了，只是好久没见他！油光的长发，挺括的西装，笔直的领带，锃亮的皮鞋，她忍不住匆匆挤入人丛……她不会像那些风尘小姐一样冷若冰霜，人面冰心。李春燕的父亲是一个小单位的办事员。母亲的粮食局的售货员。都是工人。“笨拙竹头出好笋”，两人文化都不高，却生下个靓姑娘。清贫的生活使李春燕没能读大学。枉了她的天资聪明。她是在狭屋小巷中长大的，只苦于弱女子出身贫门。稍微懂事的时候，她便和邻居的女孩子彩瑞，挽手搂腰地上街溜（照电影上看到的样子），在影剧院门前徘徊。人说十八姑娘一朵花。难免招蜂引蝶。虽然她没有她衣裳打扮，但她的风韵都高人一等。香腮胭红，发育得很好的胸脯十分迷人。特别在灯前月下，小伙子们总是在她的身旁走来走去，误为琼瑶仙子错入凡间。爱慕的眼神总是在她的胸前扫来扫去的。李春燕心里清楚。她心里既胆怯、又兴奋。
　　……十六岁那年。有一晚，省歌舞团来这里演出《情天恨海》。戏票十分紧张。演出前，李春燕还没有弄到戏票。这时，一个长头发的小伙子走过来，手中捏着两张奶黄色的戏票，就为了那张戏票，李春燕触动了女人的亮色……他带着她走进影剧院门前的花池内，刚坐在石凳上，那小伙子却迫不及待地在李春燕胸脯上乱摸起来，捏得她发痛。她急得脸发烫，骂了一声“不要脸！”就跑，那小伙子不敢追上来，指着她的背影恨恨地骂着：“晚上回来，看我怎样教训你！”便扬长而去。
她傻了。后来她醒悟过来，那是在回家的路上，这两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那小伙子的老婆了！她哭笑不得。有什么办法，年纪轻轻的时候，人又长得漂亮。慢慢长大后，她终于懂得了“清贫”这两个字眼的可怕！她暗下决心，凭着“大好春光”自己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魅力，一定要挣一大笔钱。
……十八岁那年，她顶替母亲进了县粮油第一供应站。结束了近三年的待业生活。她知道了要珍惜工作的来之不易。她当时抱着这个信念，天天准时上班，她是个好售货员，她年轻漂亮，聪明伶俐，领导、同事们都喜欢她，上班时，她对顾客笑容满面，人年轻，笑得更惹人爱，工作不久，脸蛋白了而且透红，身体丰满了，丝毫不显雍肿，比以前的苗条更具迷人的魅力。给人一种饱满，成熟的感觉。
她站在门市的柜台里，话从不多说。招呼顾客时，声音却清亮甜润的。“你有一副金嗓子！”学校里的一位女音乐教师曾对她说过。当时她不知“金嗓子”是何方神物。也许是读书少的缘故，她口头禅不多，“有的！”“卖完啦！”“明天来可以吗？”顾客听后会满意地离去。门市里的姑娘小伙子连讲话都赶时髦，由“拜拜”到“死火”，到后来的舶来品“OK”，真不懂我们的汉语言词汇是不是这么贫乏。
她售货的时候，白色帽一戴，乌黑的秀发一绾。像墨西哥影星苏珊娜。自从门市里多了一个漂亮姑娘以后，小伙子们总是爱在她那里搭讪、寒喧，献媚，她只当不知道，心里却高兴。钟小柯是门市部的资料兼政工，要说人材，也蛮可以的。属于她接触过的男人中，漂亮、浪漫型的。身材、脸盘符合国家标准，可以像大多数的电影美人一样作挂历封面，虽然现在不那么时兴了。
也许是物理学上的一条定律：“异性相吸”的缘故吧。钟小柯几乎天天有事无事都来门市一趟。表面是门市累计数字，检查销售情况，实则是目睹李春燕的风采。久而久之，李春燕就被钟小柯那温文尔雅、出口成章的风度吸引住。
记得有一次，适逢节日，精制面粉较缺，买面粉的群众在门市的柜台前排成一条长龙。人头涌涌，一个“大青年”放肆地在自己面前的姑娘身上摸来蹭去的。姑娘羞得张不开口，钟小柯刚好进门市，看在眼里，拍着“大青年”的肩头“厚颜无耻”一声，李春燕听在心里，简直是耳目一新。头脑里整整想了三个晚上。有学问。有风度。对！她心中的男人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才子配佳人，何须门当户对！各有各的武器。当初跟钟小柯相爱时，她还是一个不谐世事的姑娘。钟小柯在西区干部宿舍，四房二厅一厨室，够理想的。父亲是对外经济委员会的主任，母亲是贸易发展中心的总经理。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家中只有钟小柯这个王子。
相识一段时间，慢慢地发现钟小柯身上有一种玩世不恭，不问世事的习惯。说话咬文嚼字，做事心不在焉，经常抽进口高级香烟。一块散步时，一双三角眼总往春燕的胸脯上盯。星期六，他邀春燕上舞厅跳舞，他总是把她搂得紧紧的，虽然舞步不一定要那么规律。然后是看电视，听音乐……她做梦也不曾见过的外边的大千世界一下子展现在她的面前，她醉了！“忘不了你哟，心上人……”录音机里传来香港女影软绵绵的声音。
……记得有天晚上看录像，在钟小柯的卧室里。据说录像带是南朝鲜走私进来的，很够刺激。她的心里像是揣着小兔，怦怦直跳。她们俩先是喝啤酒，李春燕不会喝酒，甚至连高级一点的茶叶都没买过，更何况这满桌的百事可乐，中国红葡萄酒……半杯落肚，李春燕双颊绯红。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似的，轻飘飘地……荧光屏上映出的。她真不敢看：赤身裸体的男女，在调情。在接吻。在抚摸。在嘻闹……男女之间是这么放肆……她心里麻痒痒的。钟小柯解释：洪荒年代，我们的祖先阿当和夏娃，在乐园就是这样赤身裸体，皆因他们偷吃了禁果，才知道了人间有性爱这种事，有什么奇怪的！李春燕听得入了神，也看得出了神，“解放”的镜头使她看得浑身冒着汗，湿津津……她呼吸急促起来。那些外国姑娘多大方，多迷人，他们没有界限、没有场合、没完没了地……她们都在干什么？做爱？！——一个乳房胀鼓鼓的姑娘向一个长卷发的小伙子猛扑过去……李春燕尖叫起来，吓得钟小柯赶忙捏住她的手臂。她像走了神似的只感到浑身无力，像在大虚幻境中飘行……钟小柯把倒在怀里的李春燕放倒在双人床上，李春燕只觉得有一种重量紧紧压在她身上。她想挣扎，但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也许是香槟酒能撩人心绪……她只觉得胸罩“叭”的一声响了。那是松紧带发出的声音吧？一双手顺着她的腰际往胸脯上移……她想抵抗，但又不大愿意想出办法……想起荧屏上掠过的画面，心头上马上溢生出想感受那种说不出来的乐趣，那种美妙无比的事。这时她只觉得自己一会儿在雾中穿过，一会儿又像在水中行走，且有一种浑身超脱的感觉在她身上发生着……
她紧紧搂住钟小柯的身腰，尽情感受那种不能说清的情趣……清醒过来以后，她望着气喘喘的钟小柯，她想，他现在已经被她征服了！
他没有被她征服。钟小柯微笑着，指着荧光屏上的镜头，要李春燕照着做……猛然间，她感到了做姑娘的羞耻！想到了做女人的无奈！
……她没有和钟小柯结成夫妻。在爱情这块土地上，不一定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时是种瓜得豆。以前的相爱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尽管做女人的结一次婚有一次的收获，代价不小。钟小柯后来保职停薪，借做生意为名，带着其它姑娘跑广州，逛汕头（事后他说是他的“女秘书”）她当然不难想象其中的奥秘了。不过，现在的恋爱嘛，总是自由选择的！更何况恋爱像排球比赛，可以暂停，让你仔细研究对策。
后来，钟小柯干的生意曝了光——复制、贩卖黄色下流的裸体录像带，照女人的裸体像被逮捕，判刑两年，开除公职……直到现在，她还常常思念他们的过去……她想，虽然爱情是幸福的同义词，但生活的道路不一定都一帆风顺。正在这时，林发展喊住他：“春燕，招呼客人就座。”
来客都在客都大酒楼的门前交谈。等时间入席了，李春燕转转身，对着屏风前的大镜，修饰了一下眉毛，拢拢秀发，搽搽脸蛋。人年轻不需要怎样雕琢，也漂亮，也耐看。她猛然想起今年春节前两天的一个晚上。也正是在这客都大酒楼的骑楼下，足足站了近二个钟头。真不好受。浑身湿漉漉的。姑娘的羞涩和一个男人的酒气直往她鼻孔里钻……但那晚的收入不会小，一千斤香菇转个手，便赚了6000元！
……那天她刚下晚班回来。到果菜公司第一门市部买粉丝，见一个采购员和售货员在谈一笔香菇生意。采购员说他是深圳来的，今晚有一部车去深圳，要买一千斤香菇运回去。他要求售货员香菇每斤16元卖给他，并在今晚要交货，售货员说门市的销售价格他个人不敢变：每斤26元。况且香菇存货不多。一千斤当晚很难凑足。眼看这笔生意无法拍板，这时，李春燕当机立断，她走近采购员，说这批货由她供应，香菇16元价格不变，现金结帐。采购员一看面前如花似玉的姑娘，又听她的口气不小，半信半疑的答应了眼前这漂亮的女郎。并说明到时如果没有货，耽误了人家可要负经济损失。
李春燕回到家，顾不上吃晚饭，便略略的梳妆打扮了一下。　　　　（节选，本文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