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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米的深圳生活
来源:梅州作家网 作者:彭汉如 发布时间:2007-10-28  
        王小米是由编委办公室的同志带着来发行部上班的。她事先没有想到竟还那么隆重那么煞有介事。所以那天,她记得特别牢固,九月一日。其实她不清楚,这是报社迎来的惯例,可送往就没那么客气了。
        新单位是深圳一家报社,虽然是家区委机关报,但对于她来说,已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单位了。在深圳这些年她呆过的单位少说也八九家,但换来换去都是三五个人的律师事务所。
        编办那位同志把王小米简明扼要介绍给发行部的牛主任。牛主任叫牛尚树,他自个儿介绍说。王小米拘谨地坐在沙发里,彬彬有礼地笑笑,腮帮闪动着两个招人的酒窝。牛主任让王小米坐在进门左侧第一张办公桌。王小米后面坐着谢木。牛主任把他介绍给王小米的时候,他只勉强地笑了下。牛主任坐在谢木后面。发行部三个人一溜儿坐。右边摆了台电脑,一个资料柜,一副沙发,一部电话串出三个分机,每人台上放一个。这样的办公局格,就形成了一级看管一级的局面。谢木虽然没有什么职务,年龄也跟牛主任相近,但他是发行部的“老字辈”,比牛主任先来发行部两个月。有道是: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再说:老监(犯)还欺新监呢!不管从哪个角度讲,王小米都活该坐最前面那张办公桌。
       王小米后面那两重审视的目光,像两条无形的鞭子随时在鞭策着她;又像两股冷风,让她老觉得脊背发凉。想想看,背后有人盯稍能放松、自在、舒服吗?
       报社在二十层高豪华气派的区委党校大楼的十二、十三楼。十二楼是采编大厅。井然有序地坐满了几十位编辑、记者。采编大厅是敞开式的,一个方格坐一个人,三面用齐肩高的纤维板隔着,里面一张转椅,一张办公台,台面上一部电脑。这种敞开式的办公在深圳很流行。除节约场地外,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利于监督。领导站在高处放眼一望,一览众山小。哈哈!谁勤谁懒还用得着费口舌狡辩吗?!
        发行部在十三楼,王小米上洗手间路过走廊常常会顺眼往脚下的采编大厅望一望。有时恰巧相识的编辑、记者抬头往上望上来,目光相碰,双方或相应而笑或作个鬼脸,毕竟还是三十岁年段的人嘛。
报社刚从天南地北招来这批大学本科新闻专业毕业、有三至五年工作经验的编辑记者,既实用又经济,价廉物美。被人们捧为天堂的深圳有这方面吸引人才的优势,像皇帝挑妃子一样。这批刚招聘来、意气风发、紧张工作着的编辑记者常常让王小米看得发愣,发愣的王小米上洗手间从走廊走过的时候脚步就有些缓慢,目光有些呆滞,心情有些恍惚: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跟他们何其啊
        王小米上的时候是没有多少功夫好发愣的,除了上洗手间。牛主任安排她打字,接电话,整理材料,除此之外还要随时听从他的调配。报社正紧张筹备着把周报扩成周三报,突然面临着大量的工作,像汹涌澎湃的潮水一齐涌了过来,整个报社忙得喘不过气。牛主任成天像热锅上的蚂蚁,急躁着,忙碌着。他留给王小米的印象是除了长得牛高马大,就是两只常常红得像兔眼似的眼睛,布满血丝。这也许是他工作过度导致睡眠不足引起的。
        牛主任不但不轻饶自己,也不轻饶别人。上班一踏进办公室,不到十分钟,倘若发现谁还闲着,他就受不了了。一受不了,就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教训人。一教训起人来就没完没了,弄得人家精神快崩溃。当然他不敢教训谢木,最多是训王小米的时候顺带喻讽、影射、暗示一下谢木。所以,他其实只教训王小米一个。因为谢木是“老监”。王小米尽量不能让牛主任看了闲着。电话一响,她抢着接,虽然电话几乎都是找牛主任的。接完电话就一会儿整理资料,一会儿在办公桌上写写划划,一会儿坐到电脑台打字。有一次,牛主任和谢木下单位谈报纸发行的事情。王小米看着他们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吁了口长长的闷气,像囚犯获释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读者》来翻阅。牛主任忘了带工作证一会儿竟突然折了回来,冲着正看得出神的王小米大声吼叫:王——小——米,上班不许看闲书!多动动脑筋想想怎么开展工作!王小米被吼得眼眶红红的差点流出泪来。牛主任吼完后就不满地出去。
        王小米抿紧嘴唇,强忍住了泪水,举目无亲的深圳让她学会了有泪只往肚里流。其实,王小米是那种最适合被怜香惜玉的姑娘,修长苗条的身段,浅浅的酒窝,清甜的嗓音。只是牛主任在高压的工作压力和清苦的生活境况下,没有闲情雅兴怜香惜玉。牛主任快奔四十岁的人,至今没有安稳的工作,像浮萍一样漂着。来报社前,他受聘粤东一家高级电视台新闻部副主任,他不欢喜那个鬼地方,经济不发达倒在其次,还很排外,开口闭口叫他“北佬”,虽然不是当着他的面,但常常让他能若隐若现听见。
        王小米到底还是哭了,下午下班回到出租屋后,没有吃饭没有洗澡倒头趴在床上就嘤嘤地哭。
        王小米边哭边不断地责问自己:受够了,在深圳这些年真是受够了!这是何苦呢,远离父母离乡背井来深圳这到底是何苦呢?五年来,王小米一次次这样拷问自己,又一次次流着泪水说服自己坚持了下来。这次被牛主任怒吼,是王小米来报社上班的第六天。王小米还来不及适应报社新鲜的工作环境,来不及品味新人之间的陌生、拘谨,就被牛主任粗暴地吼叫。王小米当下就惊愕得不知所措,她想象不到境况会是这样的,太突兀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王小米中南政法大学毕业后背起行囊毅然决然选择南下深圳。她是毕业分配前一个月来深圳的,这是她第一次来深圳。一入深圳关口,王小米就有些飘飘然了,放眼处处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她在心里嬉笑,带着讥讽的味道:与深圳相比,内地那些楼房也配称为摩天大厦吗?路过深南大道,王小米透过车窗眺望,瞠目结舌,不能自已:难怪不少新闻媒体把深南大道比喻为“天下第一路”!就在那一刻,王小米就立下狠誓:生要当深圳人,死也要做深圳鬼!
        王小米学法律的,她在深圳觅得的第一份工作是家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罗湖区。她的户籍、档案一并进了深圳市人才交流中心。她在罗湖区的“城中村”租农民房住,与人合租一间。尽管她清楚这些农民房随时可能被拆建改造。房屋低矮,小窗小户,不足十平方,摆两张简易单人床、两个布厨,人就得规规矩矩不能乱动了。屋门口是条长长的小巷,巷口倒豁然开朗,连着一条气派宽敞的大街,能分明感受到深圳现代气息从巷口源源不断地拥进来。小巷内偶尔会进来张头探脑一脸新奇的洋人,金发蓝眼的白人,黑不溜秋的黑人。因为小巷里温情脉脉,藏着灯光暧昧的发廊、洗足房、桑拿房。
        王小米下班回来,欢喜倚门张望。视线里全是堂皇霸气的高楼大厦,近些的清晰,远些的朦胧。国贸、帝王比肩争高直插云霄。这样望呀望,王小米就会忘记眼下的愁苦,她喜欢这样望呀望,因为这样望呀望,心里会渐渐地升腾起一股誓当深圳人的豪情。这样望呀望,就好像给气球吹气吹呀吹一样,如果不吹,王小米就会像气球一样瘪下去的。就担怕会被眼下的愁苦击败失去在深圳混下去的信心。
        王小米供职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只有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门店,加上王小米才三个人。一个所长,一个副所长,都是不花钱自尊自重自封的。只有王小米一个兵。所里业务一直开展不起来,给她的月薪只有千把元。王小米只干了三四个月就坐卧不安地吃睡不宁了。有一个月月底,离下个月领工资还有几天,王小米身上只剩三十五块钱。要命的是,她竟突然感冒发烧,她想节省钱买几粒药片服下去,但不见好转。她不敢去医院打吊针。听说深圳进一次医院,即使是感冒小病,少说要花上百元。王小米只得蔫蔫地躺在床上挺着,像条半死半活的鱼。
       社会上盛传着这么种说法:不到北京不知官小,不到海南不知身体不好,不到深圳不知钱少。钱多的深圳让钱少的人吃尽了苦头。月薪千把元的王小米日子过得很紧。每个月工资除去房租、水电费、交通费、购买必须生活用品,所剩无几。她常常压缩伙食,吃盒饭只吃三块钱一盒的青菜炒肉丝。
        王小米没有手机,她买不起也用不起手机。办公室的电话只能打市区。王小米实在经不起想家的煎熬,才买张200电话卡到公共电话厅打。王小米选择通话费最便宜的晚间时段。晚上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晚上她什么都不扰心就扰心手头没钱。她夜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没钱打发,常常独守空房百无聊籁。她感到既好气又好笑的是,竟有那么多人在晚上那个时段打电话,她常常好不容易拨完200卡那串长长的号码后被告知占线。她倒不烦躁,站在电话亭一遍一遍地打,像玩游戏征服欲被撩弄起来的小孩。她在电话向父母一再强调:白天工作忙。她不能让父母担心她在深圳混得那么窝囊。她的父母是中学教师,就她一个女儿。王小米大学毕业坐火车来深圳前一刻,父母还苦苦劝说她别走。那恋恋不舍的一幕,王小米一回想起来鼻子就酸酸的。她的父母都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她曾不止一次这样宽慰父母,等她在深圳过好了,就把他们一并接过来安享晚年,诱得父母破涕为笑。
        在罗湖那间律师事务所,王小米苦捱了半年,月薪还是没有涨高。那年春节,王小米没有回家过春节,她没有积攒够车旅费。第一次不在家过春节,她想念父母想得厉害。除夕夜,她哪里也没有去,呆在出租屋,连年夜饭也没有准备,孤零零望着窗外,默默地流泪。窗外是一派繁华、喜庆的景象。王小米实在受不了低工资、低待遇的折磨。春节一过她炒了那家律师事务所的鱿鱼。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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